小妹剛從新竹打電話來,說明天要搬回來了。小妹一家三口八月就要跟著妹夫一起赴美求學,這次回來也不過是住個幾天而已,主要是因為退掉新竹的租屋後把一些帶不走的家具給弄回家來。沒幾天他們就要離開這塊土地了。
  我就只有一個妹妹,叫她小妹是因為她真的很小,超級無敵的小。小妹小我十三歲,從來就是我們全家的寶,幾乎沒人把她當家裡的第二代,她一直就像是第三代一樣的被寵上天。我老姊大她整整廿歲,記得某年老姊大學暑假放假送小妹去幼稚園時,幼稚園老師誤以為是媽媽送女兒上學……老姊當場發誓以後再也不陪她去幼稚園了。
  國中時我讀的是私立中學,所以每天通車上學。那時每日我都有個極重要的工作,反正順路,上學時推個娃娃車約走十五分鐘路送小妹去保母處,放學時再推回來,一直推到她讀幼稚園為止,應該推了有整整兩年吧!
  小妹從小就很賴我,不過我自幼就是個很酷的男人,男子漢大丈夫後頭跟個流鼻涕的小娃娃像是個什麼樣子?於是我的柔情大部分是放在夜裡,深夜,那些別人瞧不到的時間。

  忘了是何時跟小妹說那故事了,那是一本圖畫故事書,應該是本中國民間傳說故事——關於杜鵑花或杜鵑鳥來源的故事,而我們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則稱這故事叫《老國王的故事》;因為這故事裡有個老國王,因為每次我說這故事時都是這樣開頭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老國王……
  上回小妹要我說這故事給她那三歲的兒子聽,她兒子依在舅舅的懷裡睜著雙圓咕嚕的大眼睛,就像是小妹小時一個樣子……只可惜這故事我記不全了,說得結結巴巴,不過小外甥還是非常捧場地叫了安可,希望再來一次。我女人要我上網找出這故事來,我自己認為,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記太清楚的好,許多的故事就在朦朧中美麗了起來。
  那時我應該是國二、三吧!正是考高中衝刺時候。小妹每晚固定兩點半左右時總要醒來大哭大鬧一番,非要我在她耳邊重複一遍《老國王的故事》才肯再睡,別人說的統統不算。父、母親大人第二天都有工作,又擔心讀書讀到快瘋了的兒子睡眠不足,而我自己其實也是大感厭煩……只是,不知是哪來的力量讓我講這故事講了將近一年,每夜,夢遊式的邊打瞌睡邊講。

  其實小妹一直是個很乖巧的孩子,我們家的孩子都算獨立,不太會煩大人的。印象中我只為小妹出過兩次頭,而兩次的下場都不算太好。
  那時小妹還很小,應該是還沒讀小學的樣子。有天我放學回家時,老爸正用手腕粗細的棍子痛扁小妹(好像是此生唯一的一次),小妹痛哭哀嚎著……我自認是身強力壯,伸手上前就想來個空手入白刃奪過那根棍子,沒料到老爸的武功更是高強,結局是我右手中指被老爸誤傷給打到嚴重挫傷。
  事後才得知是小妹把燒著的燈籠放在沙發上,人跑出去玩了。幸虧老爸那天回家的早,他進家門時沙發已經燒了起來了。
  另一次是小妹出外玩耍,然後莫名其妙地哭著回家,那時她應該是國小三或四年級。我記得那我正在服役休假當中。她回家跟我哭訴有個大人推她不讓她盪鞦韆……他媽的,這還得了,這世界有如此不要臉的傢伙欺負個小娃娃。我拉著小妹順手抄起了棒球棒便往學校走,那時我們家還住在學校宿舍,母親在後頭拉著我叫我千萬不要惹事。
  到了操場一看,原來小妹說的大人只是個小學高年級的孩子。好像也不能說小妹有錯,只是……我尷尬站在那不知道該把棒球棒往哪藏。
  也不是每次我都會幫小妹出頭。母親臨走時特別交代我,因為我是家中的獨子,這最重要的責任就是把小妹給嫁出去,嫁個好人家……很少有人知道,這其實是個很重的擔子,比嫁自己女兒還要重上一百倍。
  妹夫是我先看上眼的,總之我就設下陷阱讓他們倆起了愛的火花,小妹那時還在高職擔任老師。終於是論及婚嫁了,小妹希望我這個做哥哥的能幫她主婚,能夠牽著她的手將她親手交出去。只是我辦不到,我不知道那些做父親的是怎樣交出自己女兒,但就是感覺我辦不到。我告訴小妹我已經通知要表叔前來主婚了……不然,要姊姊甚至要姊夫來主婚都可以的,無論如何,我就是沒辦法幫她主婚……
  小妹一直堅持,而我一直拒絕,大概我說了「責任已了」這類刺耳的話。那時正是晚餐時,小妹生氣摔碎了碗跑回房裡……
  婚禮依舊是按計畫準備,家裡女人跟小妹鎮日在那忙著,我則在一旁冷眼看著不知道該怎樣插手……自那天摔了碗後小妹沒再跟我說過半句話。小妹進出都板個臉像是陌生人一樣,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婚禮那天,妹夫在鞭炮聲中來到家中迎親,拜別時妹夫跟小妹按著古禮跟表叔跪拜道別;起身轉頭正要出門時,小妹突然嚎啕大哭,轉過身跪了下來扒住我的腿,怎拉也拉不開來……
  很多事情出頭是簡單的,比如說拿根棒球棒上學校操場隨便抓個小鬼頭痛打一頓,比如說中指挫傷痛個一兩星期自己就會好了。但某些事情要出頭真的很難,就算是母親親口交代的遺言也很難辦到。

  不知道小妹這回赴美還會不會回來了,依妹夫那種火爆個性,我是建議他們留在美國發展好些;這地方不大適合他那種凡事都要求正義公理的性子,我相信他們一家留在美國發展會更快樂。我心想,好在母親生前時沒料到這點,所以這回我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去送行了。

謬西 2002.07.30 收錄於《嘟嘴的老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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