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日子很苦。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我都忘了,記憶最深的是《梁山泊與祝英台》,母親一有空就搬出成疊的唱片與老姊一起跟著凌波、樂蒂一字一句地哼。你知道男孩的,男孩子怎可以跟著女生一起唱歌,還軟綿綿的黃梅調呢,這可太不像英雄了;於是我們就用盡全身力量撇斷一根拇指粗的扶桑,當馬騎在跨下假裝出征去打印地安人。
  那時電影裡的印地安人還都是壞人,誰也不知道從哪時開始,電影裡印地安人突地全翻了身變成好人了。
  從小我記性就差,常連才發生的事都記不完全,因此童年對我來說就像是碎片一樣存在著。缺點是,我從沒記全過任何事情;優點則是,每次回憶時,零星中總會有些新的發現,這發現常會讓我驚喜得失眠個好些天。

  我愛吃雞蛋,沒什麼道理的愛吃。配顆滷蛋我可以吃上一整碗飯,如能有碟香椿炒蛋就更棒了,荷包蛋是我最愛,要是所有條件都不允許的話,白水煮蛋我也能勉強接受。母親在世時,家裡長年煮著一大鍋的茶葉蛋,她一方面笑著說蛋吃太多不好,一方面又不斷地補充著我掠食後空出來的位置。
  我吃過最詭異的蛋是「炸蛋」,當兵受訓時在桃園通信電子兵學校吃的。在通校時我擔任過一個月的廚房採買,所以知道這蛋是怎樣炸的,一說你立刻就能照樣做的出來——炸蛋就是炸蛋,熱一大鍋油,然後打蛋進油整個炸透,炸到金黃……好不好吃?這你問我不準,我遇到蛋都說是好吃的。
  愛吃蛋或許是因為我童年時困苦的關係。到現在我還能回憶起黑松汽水以及蘋果西打的味道,這兩種玩意對現在孩子來說已經是古董了,但當年可是要喜宴時才有得喝的。我記得,只要是喜宴母親就會不停地阻止我喝汽水,免得到時吃不下菜。
  那時吃蛋跟喝汽水一樣,都算是大事。我不清楚別人家如何,但是我家以及我家鄰居們都是自己養雞;要是當天雞沒生蛋,第二天就沒蛋可吃了。說來老母雞要比汽水強上許多——你放瓶汽水在哪,無論放上多久也不會生出瓶小汽水來,母雞可不同了。因此記憶中每天我家都有雞蛋可吃。
  養雞自然要付代價的,餵雞是母親的工作,好像是用米糠攪拌吃剩的飯或什麼玩意,而我則負責取蛋。母雞有個毛病,當然,這是以一個愛吃雞蛋小男孩的角度看的,對母雞來說則稱之為偉大的母愛——孵蛋。要是新生雞蛋當天不拿(偷)走的話,無論那蛋有沒受精母雞都會開始孵蛋,然後就不生蛋了。
  每天從雞窩裡將蛋取出可是件大事,細節我記不住了,只記得母雞很會護蛋……只需想想,從一個母親手裡奪走嬰兒可能會遭遇到的反抗,那就是當時我每天要面對的難題。不是我在自誇,這方面我可是高手,在方圓百公尺處可是有點名聲的。
  有些人會不自主的幫動物劃分階級,比如貓最聰明,狗其次,雞鴨大概是屬於較笨的那種。但我所知道的母雞可都不笨(怎感覺公雞都很笨),牠們發現這世界存在有我這般的奪嬰高手後,便開始說好一起將蛋給生在籠子外頭——那時養雞是不關的(似乎這樣會自己在地上找蟲找蚯蚓,可以省些飼料),傍晚時我們另一項工作是趕雞入籠……當然,你得認識哪隻雞是你家的,把別人家雞趕進自家籠子怎說都不能算是太好的習慣。
  這種私藏蛋的行為,只要有點經驗很容就會被拆穿。傍晚時,怎樣你都無法讓母雞離開某處半步,那地方很可能就被牠私藏了個雞蛋。
  後來小妹養了兩隻小鵝當寵物,那兩隻鵝不幸正巧是一公一母……當時我家住學校宿舍,後院有數百坪荒廢在那,當鵝長大後我們每天就滿山遍野地在草叢裡找蛋。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每疏忽一次大致家裡就會多出一隻鵝來,從兩隻鵝成了一組鵝、一隊鵝、一團鵝、一批鵝,白茫茫的一片鵝。那時大家生活都好了,也沒誰自己殺雞宰鵝的,後來是找市場裡賣鵝的一次抓走,小妹哭得像是生離死別。
  想來有氣,當時可都是我在照顧,像個養鵝王子一樣,她哭些什麼?
  印象最深的還是孵蛋。父親會去買一堆受精的蛋,然後裝在木箱子裡用白炙電燈泡孵……關於孵蛋種種,我所知的全部就是這樣了。父親是個相當聰明的人,現在感覺他的聰明約略是世界其他父親智慧的總和,似乎天底下沒有他不懂的事情。
  夜裡,父親會將一個個蛋取出透著燈泡檢查,然後告訴母親說這個是怎樣的要繼續孵,而那個明天可以吃掉。
  除了孵蛋外,我家床底下木箱子裡常裝著有芒果或香蕉這類玩意,父親用電石將原本生青的水果變熟……是的,我說的是「變」,到現在我仍感覺這種事滿不可思議的。父親也釀酒,該算是私酒?他趁著便宜會買一大堆葡萄,然後釀在個大水缸裡。我偷喝過一兩次,像是果汁一樣香甜,但後來不知道怎變成了醋。小時我家有顆桑樹,結滿了肥碩黑紫的桑椹,父親採下來做成桑椹酒。
  而這其中最好玩的是,我家人都沒喝酒習慣,甚至父親教育我們喝酒是種非常糟的惡習。這些酒後來是怎處理的我全忘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認為父親很笨,腦袋像是裝了水泥一樣怎都轉不過來。是何時才注意到父親是聰明的?
  現在想想,當年父親會做東西我都不會……有次,鄰居父親做了個超大風箏,非常非常大的那種,我羨慕地跟著鄰家父子跑了一天。第二週,父親就幫我做了個超級無敵大老鷹風箏,還真的跟老鷹一模一樣,父親慎重地用毛筆在上頭畫了眼睛、羽毛、嘴啄等等。
  這風箏比隔壁家的大上一倍,並且飛得也要高上一倍,整整一倍。

謬西 2004.07.26 收錄於《嘟嘴的老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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