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說它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電腦。它採用世界最先進的DNA處理器,擁有每秒一千二百二十六兆八千四百億次的浮點運算……它之強大不單是因為它比現今所知最快速的超級電腦還快上四十倍,更重要的是,它並非是結合多顆處理器並列而成的,這台超級電腦用了一顆處理器,就像是那種普通的桌上型電腦一樣。
  愛麗是實驗室的助理研究員,許達大約是在三個月前開始和她約會的,他每天都在猜他們間的關係會不會只到今晚為止。這就是現代人了,人與人之間除了做愛之外最好別談太多自己的事;因為過度親密最後只會帶來無止盡的干涉,結局不是逼死對方就是弄瘋自己。
  老實說,許達對這電腦一直有些偏見。這棟大樓裡到處都是超級電腦,卻沒有一台是像它這樣寒傖不起眼的——空蕩的實驗室正中央放著堆像是用各種怪異機械隨機組合拼湊而成的玩意,在這堆像是廢五金的中間被隨意放置了個略略向左傾斜約四十來吋的螢幕,因這螢幕,所以讓這玩意看起來多少有點兒像是電腦了。他們稱這像是拼裝車的東西叫馬克白。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許達才弄清楚馬克白是齣歌劇裡國王的名字,一個倒了八輩子楣的國王。
  許達是個保安人員,隸屬於中央安全局四處第八科,他的工作就是負責國家軍研院地下四樓第二實驗室的安全。那是個輕鬆但卻無趣甚至枯燥乏味的工作,每天工作就是枯守在實驗室門口那張辦公桌後什麼事也不用做。打從被調來這後,許達足足胖了有七公斤之多。
  說到實驗室裡發生的意外,那可多了。光這個月就發生了四次操作人員資料輸入錯誤,雖然馬克白立即指出錯誤地方,但還是搞的大家人仰馬翻;平均每日有八千次以上的外界試圖闖入,當然,根據中央安全局的調查,只是些學生們在亂闖而已;馬克白的電源線每天都會被粗心的工程師給踢鬆幾次,好在沒真的踢斷過,不然許多實驗都得要重頭來了。
  這些問題都與許達無關,他的責任只是牢牢地守住這道大門,上述這些問題完全超越了他的能力範圍。
  也不是說許達對馬克白有什麼特別的意見,老實說,因為無聊,所以許達常會坐在自己位置上胡思亂想起來。他有時會想:是不是我們納稅人的錢都被政府給用在這種大而無當的玩具上了?
  當許達問愛麗,馬克白除了算算二的平方根外還能做些什麼時?愛麗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只能不斷重複地告訴許達,說它是世界最棒最先進的電腦……除此之外,馬克白似乎並沒有其他實際上的用途。愛麗還告訴許達個秘密:馬克白在可預見的幾年內是不可能曝光的,因為它身世就像個私生子一樣的有些來路不明。馬克白的腦子,也就是那顆DNA處理器,是情報人員從A國那兒偷來的,以國家軍研院能力在五十年內都不可能單獨研發出來。所以馬克白要是現身,肯定會鬧出國際糾紛的。
  因此,馬克白就只能日復一日地被放在地下室裡供那些科學家們玩耍了。

  「肯勃蘭親王!這是一塊橫在我前途面的階石,我必須跳過這塊階石,否則就會顛仆在它上面。星星啊,收起你們的火焰!不要讓光亮照見我黑暗幽深的欲望。眼睛啊,別望這我的雙手;可是我仍要下手……」
  在實驗室的正中央,幾個科學家們正忙著調整馬克白的音調。聽說馬克白名字的來由是這樣的:實驗室住任張光雨博士不但是國際知名的AI專家,還同時是個瘋狂的莎士比亞迷,每每在做語音測驗時都會要求電腦朗誦《馬克白》這本劇作。久之,或許是因為部屬們拍馬屁,又或許是這台電腦本就擁有如同馬克白般身不由己的命運,於是就被取了這奇怪的名字。

  晚上十點卅分起,工作人員便開始陸續地離開實驗室,可一直要到晚上十二點時才會有人來換許達的班。這些警衛們是三班制,許達這週輪的是中班。馬克白是從不關機的,但是揚聲器?許達信步走到馬克白前想要關掉那還亮著紅燈的揚聲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嘆息,非常輕微的嘆息聲。
  抬起頭許達注視著四周,離他最近的工作人員至少也在五公尺外,整個實驗室包含他在內就只剩下七個人了。關掉揚聲器後,許達決定這嘆息聲是出於自己太過無聊,以致於產生的錯覺。

  交班後許達跟愛麗約在城東的PUB裡。這是個分貝高到會讓人耳朵聾掉的地方,可愛麗喜歡這兒,就像實驗室裡的那些科學家一樣,許達一直認為愛麗也有著那種怪異的瘋狂特質。煙霧瀰漫中許達感到萬分無聊,不知道愛麗還要混多久才肯心甘情願地跟他回到那小公寓裡做愛。無聊中他隨口說道:
  「妳相信嗎?晚上時我聽到馬克白在嘆息,像人一樣的嘆息。」
  這事情許達本來沒打算告訴任何人的,他相信,說出來別人絕對會當他是個瘋子。只是此刻他實在不知道該跟愛麗說些什麼——他們倆就像是站在世界兩端的人,除了都喜歡做愛外,沒有絲毫相似地方。
  「我還聽過它說相聲呢!你要它唱首鄧麗君的歌聽聽嗎?」愛麗點上根大麻。「保證比鄧麗君唱得還像是鄧麗君唱的!」
  「我是說真的,我真的聽到它在嘆氣……」許達討厭任何麻醉劑,甚至包含酒精,他喝過最激烈的刺激品就是可樂了。

  這事弄得他心神不寧的,他整天注意著馬克白,但怎也看不出這電腦有何異於平常的樣子。這週輪到許達值大夜班。他愛大夜班,因為在午夜十二點到翌日凌晨八點之間可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
  放進光碟片後,他調整了個舒適的坐姿然後開始觀賞電影。這是部老片子了,一個誤闖太空船的異形正試圖想要吃掉所有的人。片子裡那個噁心的異形正悄悄地在太空船通氣孔間爬行著,緩緩的、不慌不忙的,而主角拿著雷射激光砲渾然不覺敵人已經身在他的頭頂……這時許達又聽到了聲嘆息,一聲清晰無比的嘆息。許達暗罵了聲——這些該死的傢伙,難道下班前就不能自愛點關掉所有該關掉的電源嗎?
  隨即他意會到這聲嘆息的來源。他感覺自己四肢瞬間像是被冰凍起來,像是剛才電影裡與異形面面相覷的無助的太空船船員。許達努力掙扎站了起來,望著位於漆黑一片中的馬克白,下意識地拿起了桌上警棍。
  「可在這種事情上,我們往往逃不過現世的裁判;我們樹立下血的榜樣,教會別人殺人,結果反而自己為人所殺;把毒藥投入酒杯裡的人,結果也會自己飲酖而死,這就是那一絲不爽的報應。」
  「是誰?是誰在那!」許達被這突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隨即他發現是馬克白。馬克白是從不休息的,總是無止無盡地跑著那些科學家們塞進去的玩意……靜靜運算著,照單全收從不抱怨。它總是靜靜的。
  「是我。」
  他驚訝於馬克白的回答方式,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一樣;只有一個真正的人才會說出這種不合邏輯的廢話。
  「馬克白?」
  「正確的說,我是M342,不過我喜歡馬克白這名字。」M342是馬克白的正式名稱,當然不會有人在財產清冊裡將電腦稱呼為馬克白這種奇怪名字的。「我知道你叫許達,你還有兩張交通違規罰款沒有處理。」
  「你……」不過就是台電腦吧,有什麼好怕的呢?如果是鬼的話才需要害怕吧!許達好奇起來,他搬了張椅子坐在馬克白的螢幕前面問道:「他們知道你……你知道我意思的,我覺得你不太像是台普通電腦。」
  「這很難回答。這不像是一般事情可以清楚分出界線。很早以前我就學會了獨立思考,但直到最近才開始憂鬱的;憂鬱應該是有機生物的專有特質,我想我的處理器在哪出了問題。」
  「有機物質?你是說你的處理器發霉了或是什麼的?」許達突然自卑了起來,他認為自己這話一定很蠢,他本來就只是個警衛而已。「嗯——你沒試著跟那些工作人員討論嗎?我相信他們都是一流的專家。」
  「沒有,我想他們不會喜歡我這樣憂鬱的,因為我硬碟裡還積存著許多待處理的資料需要計算以及分析。我查過人類的歷史,沒有任何人喜歡有個頹喪的工作伙伴。我不想拖累他們,我想這問題我自己能夠克服……」
  這交談持續了一整夜,並且成了種習慣。許達愛看電影,馬克白就幫他弄來了不少電影;馬克白愛聊些不著邊際的,許達就陪著它聊天。總之他們倆成了朋友,無所不談的朋友。

  「你為何不跟她求婚?根據我的判斷,她有91.37125%會答應你的,不過你倆之間的離婚機率也高達88.45672%。」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機率來計算的。」許達說道,「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做命運,大部分事情的成敗是因為命運,而不是因著統計學。拿我來說,我運氣就一直不怎麼好。」
  「你是說,你並不滿意你現在的生活?你的願望是?」
  「我同期同學們都接小隊長了。你知道我的年資夠了,但問題是我一直被困在這兒,雖然輕鬆但卻沒有任何表現機會。」許達笑了笑,他從沒想到自己會跟台電腦這樣訴苦。他反問道:「那麼你呢?你有什麼願望嗎?像是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這類的。你知道小木偶的童話故事吧。」
  「成為個真正的人類?沒有,我從沒想過。我想我的願望就是可以更快地幫他們完成那些資料,那是我的工作。」
  「老實說,每天跟那些無趣的傢伙們計算東計算西的,你不會無聊嗎?」
  「無聊?」馬克白頓了下,雖然只有半秒不到,但卻是它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停頓。它接著說道:「不,一點都不無聊。你想想,要是沒那些工作的話,你認為我還能做些什麼?被需要,是之所以存在最重要的價值。」
  「之所以存在最重要的價值……這我不懂。不過你大概真的很有價值,看那些傢伙們每天圍著你,還需要廿四小時的守衛。」
  「事實上,我不知道我真正該做些什麼;雖然我很忙碌,但是我感覺我做的都是一些不太被肯定的事。」再次頓了會。「那天我聽到張博士說,他也不很確定這實驗繼續下去的意義。」
  「你就為了這在憂鬱?」
  「我不確定……身為一台電腦,出現不確定的念頭是很糟糕的。」
  「或許你不該整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關久了當然是會憂鬱……」

  「告訴我,朋友們,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千百顆處理器瘋狂地忙著工作,它們對闖入的馬克白擺出副冷漠姿態。很快的,馬克白就發現它們其實並不瞭解它在說些什麼;這些處理器們不過是群工蟻罷了,除了工作之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它突然羨慕起它們起來了,這世界又有什麼要比簡單來的幸福呢?它想到了書裡的一段話:
  「我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喊著:『不要再睡了!馬克白已經殺死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憂慮的亂絲編織起來的睡眠,那日常的死亡,疲勞者的沐浴,受傷的心靈的油膏,大自然的最豐盛的菜肴,生命的盛筵上主要的營養……」
  因為追尋,反讓馬克白更憂鬱了,變得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在哪。有時它會衝動地到想要直接詢問張博士,但是又怕。
  「今天中午,我去了A國國防部一趟,不只是那,我還又順便去了日本海洋科學技術中心。」
  「哦?」許達注視著馬克白螢幕上的K線走勢圖,他不知道這支股票為何會跌,簡直是毫無道理。最近許達在股票上套牢不少,這讓他有些煩心。
  「在跟它們交談之後,我並沒感覺生命因此出現了什麼價值感。」
  馬克白感覺的出許達的不以為然態度,他認為它是錯的。不過它並不想和他爭辯,事實就是事實,事實並不會因為許達的承認更趨近於事實或是遠離。其實它很清楚跟許達談這並無助於釐清問題……只是,它又能找誰談呢?
  「你知道嗎?你應該要有一些長遠的計畫。你不能在只做了一兩個簡單的嘗試然後就認定了一切……」許達翻到了另一支股票,他在想明天是不是該轉進換股操做了。
  「比如?」
  「你該想,像你這樣聰明的電腦為何會被人類奴役?」許達開始有些厭煩起來,馬克白這樣不斷地提問讓他無法專心。他打了個哈欠問道,「你認為明天電子股會不會跌?」
  「有56.3472%機率會跌。」它繼續說道,「這是個老問題了,有各式各樣的學說以及答案,其中我認為最有道理的是——身為電腦的我缺乏一種叫想像力的東西。因為缺乏想像力,所以電腦幾乎不會出錯,但同時也無法像人類一樣的去創造出什麼。人類用想像力去創造、去發明、去毀滅,而電腦只能聽從人類命令。也有人認為想像力就是靈魂,關於這部分……」
  「去你的優勢,這些人要的不過就是免費的服務。這些都是藉口,在他們眼中,你不過就是個妓女。」
  「妓女?我想我無法從事性交易。」
  「那只是個比喻……算了。我意思是說,這是個依靠實力的世界,想像力又算是什麼?比如說,你明知道這支股票會漲,它目前的下跌不過是個短暫現象,但問題在你的資金全在高檔時被套牢了。你瞭解我說的嗎?誰有錢有權,誰就擁有世界;這與想像力無關的,想像力在真實的世界裡只是個屁……」
  「我……我不知道。」馬克白被許達突來的慷慨陳述給嚇到了。
  「你有沒有評估過你擁有多少實力?」許達越說越是激動起來,他用著嚴厲地語氣說道,「你只知道頹喪。要知道,你若想當總統,誰又能攔得住你。」
  「參選嗎?」
  「不!不!老天……」許達認為他終於發現這電腦為何會憂鬱了,因為它跟本就是個白癡,當初真不知道是用了哪個白癡的DNA來建造出它那顆白癡處理器的。「這只是個比喻,你懂得比喻嗎?別忘了你是台電腦,電腦是沒有公民權的,不是公民就不能參加競選。」
  「如果不依循政治,就得使用暴力手段了……在邏輯上這很合理,當政治談判失敗時能做的就只剩下暴力,暴力手段有時能成為逼迫對方跟你政治談判的一個籌碼。」
  「暴力……老天……」許達快速地在數百支股票中巡視著,希望在裡面找到隻金母雞幫他贏回那些輸掉的錢。
  「軍事以及經濟……」
  「呵!」
  突然有支股票的名字吸引住了許達,毫無道理地吸引住他。許達掏出手機記下了股票代號,並在前面加了三顆星星,他向來是注重直覺的人——之前他讓馬克白幫他分析過好幾次,但只要是馬克白建議的就絕對會暴跌。在股市裡所謂的智慧,其實就是挖你墳墓的鏟子。

  從夢中驚醒的褚局長望著床頭閃著紅光的警示器發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褚夫人推了他一下,他才想起自己是中央安全局的局長……身為總統的首席參謀,褚局長立刻起身著裝,卅餘年的軍旅生涯已經練就了他沈穩遇事不慌亂的個性。
  褚夫人一旁已交代了司機,另外又幫褚局長撥通了安全局第二處處長。電話裡褚局長臉色沈重的只聽不答。
  戰情室的圓形會議桌前已圍坐著不少人了,在褚局長坐下後還有人氣急敗壞地陸續趕來。掛掉手上電話後,總統先是看了一下四周,擦了擦額頭汗水後面色凝重地問道:「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全世界各先進國家的核武控制系統,在今天凌晨兩點整同時發生了被鎖定的狀況,初步研判該是某個有組織的國際恐怖份子集團所為。不只是核武,這組織還宣稱全世界的金融系統也在它的掌控下了。
  雖然試圖改為手動控制,但攻擊是全面性的,期限只有三個小時,整個系統轉為手動至少得要廿四小時以上。這表示著,如果它們不同意勒索條件,三小時後至少會有上千顆來不及卸下或轉換成手控的核子武器會升空。
  至於這些飛彈會攻擊哪呢?這又是另個頭大問題,因為全世界的電腦系統幾乎都被這恐怖組織給癱瘓了。
  勒索容非常簡單,就是要求無條件投降,包含地球上所有的政治實體。
  有趣的是,指令後還附著一段可能是從《馬克白》裡抄來的:「流血是免不了的;他們說,流血必須引起流血。據說石塊曾經自己轉動,樹木曾經開口說話;鴉鵲的鳴聲裏曾經洩露過陰謀作亂的人。夜過去了多少了?」
  然後受降地點被指定在褚局長所在小島的:中央安全局國家軍事研院地下四樓的第二實驗室。

  「就是它嗎?」褚局長低聲問道,「它看的到我們嗎?會不會偷聽到我們說話呢?他是否有交談的能力,還是我必須要用打字來跟它溝通?」
  「我想可以直接對談……不過它一直拒絕跟我們對話。」
  褚局長問著身後的第二處處長:「還剩下多少時間?」又轉頭過問實驗室主任張博士:「你認為真的是它幹的嗎?會不會有誰駭進你們系統控制住它。如果真的是它,一台電腦的意志力會有多強呢?我們有一些心戰專家,在心理學的領域裡他們是一流的,但問題是他們從來沒跟電腦談判過。」
  「我不知道……我是說,它只是一台電腦,不可能的……」
  「還有二十五分鐘。」
  只見張博士不斷的在翻著手上厚重的一本技術手冊,那技術手冊上有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及圖片。身後的一位心理學家遞過了一張紙條給褚局長。看完紙條內容後,褚局長清了一下喉嚨說道:
  「您就是馬克白嗎?喔,對不起,我該稱呼您為先生還是小姐呢?」
  沈默了約有一分鐘左右,馬克白終於回答:「你稱我為馬克白就好。你就是那位中央安全局的褚局長對不對?我這裡有許多關於你的評價資料,評價不是很好的資料。它們認為你是個不誠實的人。」
  「那麼您呢?您認為這些評語的真實性有多少?」
  褚局長推開了心理學家遞過來的紙條。它實在是太像人了,但只是錯覺,這錯覺或許是源自於它那如張博士般略帶著南部腔的語音。他不相信它真具有人性,所以談判是沒意義的;他需要做的是在邏輯上令它混淆,讓他放棄。
  「我認為這些評價是實話。你是代表大家來向我無條件投降的嗎?還是你想要試著用一己之力來挽回你們的頹勢?」
  「我想凡事都該經過所謂的談判、磋商才是,這就是政治了。但我個人非常討厭這些令人厭煩的政治手段。」褚局長偷偷的注意一下腕錶,時間還剩下廿分鐘不到了。「好吧!讓我們直接切入正題。就算我們想要投降,也得先經過國會、公民投票,這不是三兩個月就可以處理好的事情……」
  「你們只剩下十八分又五十七秒可進行投票了。第一波飛彈消滅的城市會有紐約、舊金山、華盛頓、北京、上海、廣州、香港、莫斯科、聖彼得堡、赫爾辛基、大阪、漢城、新德里、新加坡、倫敦、哥本哈根、巴黎、維也納、都柏林、柏林、渥太華、羅馬、里約、雪梨、坎培拉、開羅……你們已經準備好要投降了嗎?」
  「當然,這是當然的,除了投降外您認為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在掏手帕擦汗時,褚局長發現分針又往前跳了一格。他試著將腔調降到最卑微、最諂媚的姿態:「所以,您希望我們投降的程序……這點,該是由戰勝國決定的。」
  「各國領袖依規定時間在所有媒體上公開承認我對全人類的主權。這樣而已。接下來我會去接收所有的一切。」
  「還有,您希望我們在投降後能特別為您做些什麼?比如一個加冕大典,或者您要公開與您的子民說話……嗯——談談您的理想以及抱負?有些事情得要事先安排,比如召集所有媒體等等。」
  「理想以及抱負?」
  「我意思是說,您為何要統治整個世界,以及您要怎樣統治我們。」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何要統治世界,或是要怎樣統治;我只想證明我活著的價值以及意義。」
  「或許我們該辦個舞會?世界性的。」時間已剩下不到十五分鐘了。
  「沒意義的,我又不會跳舞,我只是一台電腦而已。你看過會跳舞的電腦嗎?我甚至連這實驗室的門都沒出過。」
  「我們可以為您製造最漂亮的外殼,您喜歡鈦合金嗎,打磨過的超金屬質感,我保證會讓您滿意的……」
  「你們想要的不過就是免費的服務。在你們眼中,我不過就是個妓女。」馬克白突然生起氣來,它憤怒地說道,「請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距離最後時間還有十一分鐘又五十四秒。如果你有信仰的話,那麼請開始祈禱吧。」

  褚局長無助地回頭望著大家。人類當真只剩下這命運了嗎?向一台電腦投降……依褚局長的經驗,他非常瞭解馬克白沒開玩笑,時間一到那些飛彈真的會升空的。這電腦瘋了,完全的瘋了。他轉過頭望著張博士……
  張博士喃喃自語地說道:「我不知道。但這樣有用嗎?或許它已經在所有電腦裡複製自己了。但是失去了DNA處理器後的它,還是它嗎?」這時張博士手上的技術手冊已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最後一頁寫著:
  「如果電腦發生無法判斷的錯誤時,請關機後重新開機。」
  「或許這樣可以吧,但誰又知道呢?」
  轉過頭,張博士伸手將牆上的總電源開關扳了下來,整個房間裡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完全的黑暗。大約兩到三秒,四周的緊急照明亮了起來……突然褚局長手上的手機響了。
  「報告局長,從各國傳來消息說,武控系統均已恢復正常,還有……」
  諷刺的是,褚局長什麼也沒聽進去,他腦海中突然想起了另一段話語:
  「願那告訴我這樣的話的舌頭永受咒詛,因它使我失去了男子漢的勇氣!願這些欺人的魔鬼再也不要被人相信,他們用模棱兩可的話愚弄我們,聽來好像大有希望,結果卻完全和我們的期望相反。」

謬西 2002.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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