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愛笑她迷信。她沒其他迷信,甚至可說是百無禁忌,唯一忌諱的就是「十三」這個數字——舉凡是每月的十三號,每日下午一點整,抽到號碼裡帶有十三的組合,大樓樓層等等,只要遇到十三就能讓她神經的像要崩潰一樣。
  「不過就是個數字,像是耶穌的死……但起碼妳得先相信耶穌不是嗎?」
  她並不相信基督教,也不相信其他宗教,她完全沒有信仰,是個再標準不過的無神論者了。於是就出現了邏輯上的謬誤——如果她不相信耶穌的神性,甚至不相信歷史上曾有過耶穌這人,又怎會對「十三」這個數字這樣懼怕?
  「我們總得要相信點什麼啊!人生難免遇到風浪,不是嗎?」這是她跳過所有過程,直接攤出答案的回答。
  他們結婚時避開了所有的十三,就正好請了十二桌酒席,可卻來了約十四桌的客人。他們買第一輛車時鬧了好大風波,只因為車牌尾數是七六,加起來正好十三……平日十三號也就罷了,若是假日,他倆就只能縮在家裡,因為十三號不僅不宜婚喪喜慶,也不能出遊或是探頭出門瞧上一瞧。
  就在他完全習慣這些時,他突然急遽消瘦下來,檢查說是肺癌末期。

  他靠在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方便他半坐著使用筆記型電腦。他已看不太清楚銀幕上那糊成一團的字,她上班時,他就整天這樣瞧著一個又一個的網站,讓自己與這世界還有著這麼點的牽連。
  她變了,變得更勇敢了,除了繼續上班一肩挑起家裡經濟外,下班後還一刻不離地待在家裡陪他,偶爾還得送進醫院折騰幾天……毫無意義的折磨。雖然他們都知道他就要死了,但她總是張笑臉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模樣。
  她才32歲,接下來呢?
  有時他覺得該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勸她要有打算,表現出小說電視電影裡男人該有的寬大風範。但始終說不出口。不只無法寬大,甚至偶爾她晚下班半小時,或假日必須出門購物時也會莫名地焦慮起來。
  她出門從不超過兩個小時,這就夠激起他那無邊地幻想了,這幻想伴隨著他度過這半年多的無聊日子。扣掉來回搭公車時間,再扣掉在超市裡找東西買東西後,最多也只剩十幾分鐘不到的空檔,這還要沒浪費時間在等公車上……但他自己就能辦到,他從脫衣到辦事到穿上衣服大概五分鐘內就能解決,或許別的男人也能擁有如此效率。
  「今天不是十三號?」
  「十三號?」她不解地望著他,然後決定別為這種沒意義地小事爭吵,他比誰都有權對這世界生氣、憤怒。她笑了笑說道,「冰箱空了,我得買菜,衛生紙也快用完了啊!我馬上回來,乖,身子不舒服就打我手機。」
  「妳哪時開始不怕十三的?」他追問著。
  「不過就是個數字?像你說的啊,我又不信教,幹嘛要怕十三?」
  「要是我死在十三號呢?」
  「天!親愛的,親愛的……別這樣說……天……」
  那是他們第一次「精確」、「踏實」地談到他的死亡,甚至連時間都定出來了……醫生說大概就這一個月內的事了,但那只是醫生說的。他想趁著話題提到他不介意她在他死後再嫁,終究沒有開口,到死都沒能說出口來。
  他無法想像屬於他的她,與別的男人並肩躺在床上。

  他是在十一號傍晚嚥的氣,差了兩天,怎都沒能熬到他預言的十三號。之後她收拾他遺物時發現,他那台快報廢的老筆電不知怎地就停在十三號那天……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誤以為那個她必須上街購物的週末是十三號吧。
  是什麼讓電腦時間停在那的?他是個程式設計師,做到這應該不難。她想過將筆電送去原廠檢修,又始終提不起精神,反正她也討厭那種小鍵盤小螢幕的玩意。日子混阿混地半年過去,某日突然想起那個怎都不肯挪動的十三號……翻出筆電後,不知怎的竟無法開機,就這樣成了垃圾。
  然後在個偶然的機會裡她認識了個不錯的男人,她沒拿他來比較,但潛意識裡知道要比他好上太多太多,起碼在對女性的殷勤以及溫柔上。他們約會了一個半月,然後時間對氣氛也對,一個月圓的晚上車就轉進了汽車旅館。
  男人上身靠右肩處有個漂亮刺青,小小的卻很精緻。她輕撫著,問他Tredici是要紀念誰嗎?聽來像是個西方男子的名字。
  「這是義大利語的十三,」他邊脫自己襪子,邊脫掉她的胸罩,在耳邊輕聲說道,「不是說我在那待了一年一個月嗎?有次……」
  她醒來時是在醫院。他們很和平地分了手,是她主動提出的。
  像開玩笑似的,第二個男人竟比一個還直好。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間高檔的法國餐廳。男人愛玩魔術。點完菜後,男人地拿出了兩枚五十元硬幣,在兩手間快速交換著……突然停住。他笑著問她,他手中有多少錢呢?她被他滑稽的動作弄得笑著說不出話,邊笑邊搖著頭表示她猜不出來。
  他微笑地張開雙手,本來該是兩個五十元的硬幣,卻變成了一個十元與三個一元全新硬幣,閃亮亮的。
  後來她還遇到過身份證或車牌號碼怎加起來都是十三,也有個傢伙一家五代同堂正好十三個人,或是生日正巧就是十三號等等等等。她已分不清楚,是她刻意去找十三,還是這些數不盡的十三衝著她來……或根本什麼事情都沒,只是巧合加上精神恍惚。
  此刻她一個人坐在公園,試著耗掉她多到不知道該怎處置的週日。一個穿著淺藍運動短褲的帥氣男子從她跑過,又倒退回來,微喘著氣露出一嘴潔白牙齒禮貌問她這位置是不是空著的?她說沒,挪了下位置,然後朝他笑了笑。
  「敝姓曲,歌曲的曲,叫曲十三。很好笑吧,就是十一、十二、十三的十三;我爸年輕時愛看武俠小說,也不管我媽反對……」
  她面帶微笑起身丟下半張著嘴的錯愕男子,男子憑著這個怪名搭訕可謂是無往不利,今天還是第一次失手。
  她邊走邊想今晚有什麼電視節目,對那冒失男子的姓名全沒放在心上。

謬西 2011.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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