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國語辭典》對迷信的解釋有二:「對神仙鬼怪的盲目信仰」以及「泛指缺少科學論證基礎的信仰」,綜合來說,就是「盲目信仰」……什麼是「盲目相信」呢?我認為就是:「不顧一切的理智(比如在缺少科學論證基礎下)就這樣相信、無條件認同。」聖保羅對「信」有個非常精確的解釋:「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希伯來書》11章1節)。
  所謂的理性宗教,也就是排除掉迷信部分後的宗教,是工業革命後人類的一個重大期盼。人們期望宗教能與科學相結合,兩者從此不再衝突攜手共進……二次大戰之後這需求變得更加殷迫,各宗教的基本教義派紛紛興起,並試圖以恐怖手段來達到傳達宗教義理之目的;於是宗教理智化成為了趨勢,也就是從宗教中除去迷信這個元素,讓宗教與狂熱迷信脫勾。
  而,我們真的可以從宗教中抽掉迷信,抽掉迷信後的宗教還是宗教嗎?

  《聖經.傳道書》大概是各宗教經典裡最奇怪的一部了,其中,寫作的傳道者不斷質疑著「上帝」的是否存在,尤以上半部幾乎全是悲觀的疑問。關於《傳道書》之為何如此,自然有許多解經專家著書論註;但個人認為大多流於偏頗,也就是試圖在幫傳道者掩飾其信心崩潰,遮掩其對信仰之迷惑。
  任何人在翻開《傳道書》的瞬間都會被其無邊的憂鬱所震撼住,看那第二句:「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這是多麼的美,多麼的智慧,自地球有人類後,所有的疑問的總和幾乎全被包括在這句子裡頭了,有如《雜阿含經》說的:「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滅」一樣。
  《傳道書》裡充滿了一種頹廢的美感,除其本身濃厚的宗教意義外,甚至超越了藝術領域,超越了我們所知的一切人類精神文化。如《雅歌》般,《傳道書》在藝術上達到了一個極致,之前沒有,之後大概也難有突破的了。
  單以宗教上來看,我認為《傳道書》最大的意義是在於「提問」,而傳道者所負擔的則是類似於施洗約翰的工作,也就是一個開路者。傳道者將關於「人生」所有可能發生的疑問一一提出,這些疑問將來將會由他的後裔耶穌來做出答案,這就是《傳道書》存在最重要的任務了……或許傳道者本人不自知,無論怎樣,他這篇文章是達到了這種效果。
  即使是心中再堅定的無神論者在讀到:「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時都會大起畏懼的心,並且被激起一種想要究竟的慾望;於是,你心底自然會生發出一種:「都歸一處,都是出於塵土,也都歸於塵土。」的無奈宿命感。這無奈的宿命感在人心裡挑起了空,或認出了空,「道理」就這樣進來填補、撫平一切。
  當然,我們從《傳道書》裡可以發現另一件極為重要事情,那就是「迷信」對宗教信仰的重要以及必然。

  傳道者自稱:「我心裏議論說:我得了大智慧,勝過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眾人,而且我心中多經歷智慧和知識的事。」有人依:「在耶路撒冷作王、大衛的兒子、傳道者的言語。」這句綜合斷定傳道者就是古以色列那位大有智慧的明君——所羅門王,我認為這應該是極有道理,且可以被相信的判斷。
  直到今天,所羅門仍被稱之為世界上最聰明的人……或許,所羅門就是太聰明了,所以才識破或自以為識破那種種宗教無法自圓其說之弱點。這其實是很痛苦的,你看穿了別人看不穿的,瞧透了信仰中的一切不合理處——如此,要怎樣才能繼續信下去呢?
  於是我們見到一個極不合理,極為鴕鳥的《傳道書》——傳道者一面說:「這真是虛空,也是捕風。」的同時,另一方面又以一種不講道理,不講邏輯的方式逆轉結論:「這些事都已聽見了,總意就是:敬畏上帝,謹守他的誡命,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
  這裡就是重點了,以傳道者的「我得了大智慧,勝過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眾人,而且我心中多經歷智慧和知識的事。」的智慧來說,犯這種明顯的邏輯上的錯誤是無法被原諒的;我們只能解釋,這不是錯誤;也就是說,傳道者認為信仰本身並無法建築在合理的邏輯上,我們不能以一種合理的方式去討論信仰的核心——上帝的意志。
  聖保羅的書信雖然都建築在最嚴謹的邏輯辯證之上,但在提到上帝的意志時,他也只能這樣說:「你這個人哪,你是誰,竟敢向上帝強嘴呢?受造之物豈能對造他的說:你為甚麼這樣造我呢?窯匠難道沒有權柄從一團泥裏拿一塊做成貴重的器皿,又拿一塊做成卑賤的器皿嗎?」(《羅馬書》9章20節)
  《傳道書》很明顯地分為兩大部分,互相牽連,但卻非依照合理邏輯方式硬放在一塊的。其中最大的部份是質疑、懷疑以及抱怨,另一部份則忽略前述的種種質疑、懷疑以及抱怨,直接的跳到相信——無條件的相信,類於:「你這個人哪,你是誰,竟敢向上帝強嘴呢?」這有點像我們從「大前提」直接躍至「結論」,全然不去理會那中間的演化、轉折、辦證、解釋,也就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信心都要比眼見的事實來得重要」。
  我認為這就是宗教的本質了,失去了迷信的宗教,很容易就會被「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這質疑所打垮,成為泡沫;因為這「虛空」基本上是兩面的利刃,它不只是告訴那不信者:「魚被惡網圈住,鳥被網羅捉住,禍患忽然臨到的時候,世人陷在其中也是如此。」也質疑著信徒:「信與不信者有何差異?」也就是:「誰知道人的靈是往上升,獸的魂是下入地呢?」

  我不知道最後傳道者是否說服了自己,也就是他告訴大家的:「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信心都要比眼見的事實來得重要。」如果傳道者就是所羅門王的話,顯然到最後他還是掉進了自己的疑問陷阱中,這不就是:「上帝豈不是叫這世上的智慧變成愚拙」嗎?今天,我們每每嘆息所羅門因晚節不保成了以色列人的網羅;但我認為這是整體計畫中的一部分,因為智慧終究是迷信的敵人;在所羅門向上帝求智慧時,他已經掉進了一個他為自己所設的網羅中了。
  宗教理智化的本身到底有無謬誤,有沒辦法消除目前宗教間的戰爭,以及基本教義派的恐怖主義行為?要知道,支持宗教的最重要基礎就在於盲目信仰,也就是迷信,因而世間豈有理智之宗教,那些號稱能與科學、哲學不違背且相互結合的新宗教,在骨子裡是否為真?或,那只是一種哲學思想的變體?
  一般來說提到宗教之時,往往非該教信徒(含無神論或科學論者)便會譏之為迷信……從這我們可以看出宗教之最大問題並不是在於迷信,而是在於相互間的歧視、鄙視,這才是問題的本質,且是無法消彌的本質。

謬西 2004.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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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shu3098
  • 關於你的宗教與迷信一文,表面看起來分析的頭頭是道,對於傳道書,對於智慧和相信神,對於理性與迷信,都有你自己很明確的表述,但是最根本的問題在於,我們一個人,即使受了再多的理性教育,也會有沒有辦法參透的問題,這就是人與人之間常常因為彼此的不一樣,產生矛盾的原因。
    有人說"理性"也是一種宗教,聽起來很矛盾,如果要"理性"不被貼上"也是一種宗教"的標籤的話,必要條件是,這個理性是一種百分之百的理性,百分之百的智慧,但是只要是人,就必然是一個有限的人,只要有限,就無法自我產生百分之百的理性,就會迷失在自我認定的理性裡,成為一種另類的宗教。
    有人說,哲學和民主的優點,在於它們有自我批判及反省改變的可能,但是因為"有限"成為人的智慧先天的限制。對於一個有限的人來說,比較有智慧的,必然會先能夠掌握到自己的有限的極限在哪裡,也就能夠發揮自我的理性於合理的範圍,當其和不一樣的人在一起談論時,才能從談論的矛盾中取得共識,這就是蘇格拉底所說,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又有人說,當一個人覺得自己有限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偉大了,所以只要那個有限始終存在於人身上,宗教就會永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