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剛才來電說小小失蹤了,在地毯式地來回搜尋一整週後不得不宣告放棄。小小是我家的狗,在兒子五歲那年來的,今年兒子都十九歲了。我跟兒子做了段簡短的交談,然後取得一致共識,一隻十四歲的老狗不可能會有機會在高雄陌生街頭活上一週的;況且他還重聽、雙眼幾乎全盲。
  其實不過是隻一文不值的雜種老狗罷了,也活到十四歲,算好命了;相對於人類年齡,該有個七、八十歲吧,辦喪事都得要掛上紅布條了……
  我很清楚「死」這件事情,是時時刻刻在發生的,不需要花太多無謂精神去哀悼……某個你在意的人或動物或事情死了,那瞬間你會感到悲傷、痛苦,以為自己無法再見到明天日出。然後你努力想要留下記憶。很快的,你、以及那死去的都會忘記一切;吃飯、睡覺、地球自轉依舊,什麼都不會改變。

  論到在我生命中真正留下深刻痕跡的狗還輪不到他。童年時我有隻狗叫做麒麟,體型跟小小極為接近,也是隻中小型的雜種狗,不好看也不算難看,就是街頭上那種到處可見沒人要的狗兒。在十三歲時他也是突然離家出走消失不見了。這隻狗陪了我一整個的童年以及青少年,對他說的話可要比對父母說的多上好幾十倍。後來他老到牙齒都開始掉了。
  瞧,死亡不過就是這樣簡單,對於麒麟我所能記得的就只是這樣而已;當初我還以為自己會記下所有一切一切,永不遺忘。
  母親告訴我說,他走是為了不想讓我傷心,有些狗會故意躲起來死的……
  我生命中第二條狗也叫麒麟,是為了紀念我第一條狗,巧的是,體型又跟小小極為接近,體型跟小小極為接近,也是隻中小型的雜種狗,不好看也不算難看,就是街頭上那種到處可見沒人要的狗兒。現在回想,大概是母親怕我太念著第一隻麒麟,所以才弄來的。從那時起我便相信了轉世輪迴,因為我認得出那種眼神——憂鬱。
  不過無論怎說,養狗都是件麻煩的事,我還得挪出跟女朋友約會時間來幫他釘狗屋,那工程足足花了我兩個假日。所以,我始終認為,只有傻瓜才會認為養狗是件愉快的事。
  在上成功嶺的前一天,麒麟咬壞了父親心愛的水仙花球莖;他不能算是隻聰明的狗,智商大概跟我一樣。母親非常生氣地責備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就像是她沒管教好我一樣。這是我對他最後的記憶——我痛打了他一頓,感覺這混蛋背叛了我,為何連別靠近水仙花球莖這樣簡單的事都無法做到。
  當我從成功嶺受訓回來時,麒麟竟已死了。
  他得了某種當時正流行的狗瘟,父親騎著機車帶他找遍全高雄的獸醫,所有獸醫都說沒救了,說只剩下三四天的壽命。可他足足撐了有廿天之久,像是想要跟我道歉……在我回來的前一天還是沒能熬過去。父親和母親商量後決定立刻埋了。那天,他們死都不肯告訴我埋葬地方,怕我會幹出什麼傻事。
  所以,你瞧,我這可不是第一次死了狗呢,也不是第一次沒機會跟我的狗好好道別。不過就是一隻老狗罷了。狗死又算什麼,連人都會死的,又有什麼好遺憾、好傷心的呢?

  小小來時母親才剛過世,那時他才剛剛斷奶,一隻看來醜醜的長毛雜種黑狗,縮在牆角全身發抖地用著不信任的眼光盯著我瞧。他看來真的很小,比想小貓還小,跟兒子商量後我們決定稱他為小小,至於日後長得其實並不太小,就純粹屬於命運的捉弄了。
  我不想說,但是在他眼神裡我看到了一抹憂鬱,熟悉的憂鬱。
  在小小來的第二天清晨,我們就確定他出生就是為了要來我家,是命中注定的——雖然我不迷信,但這種說法真的是很浪漫。那天一早,我們聽到一隻狗在打噴嚏,後來他連打了十四年噴嚏直到上週。我有過敏性鼻炎,兒子從小也有,就連女兒都有,醫生說這是種體質上的遺傳……難道小小也遺傳到了?總之,往後每到清晨,一家子噴嚏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剛到新環境,他拒食了約有三四天吧;還好,夜裡沒有哭叫,但這樣下去總是讓人擔心。前妻一度考慮想要將他送回屏東,小小是從對面鄰居娘家抱回來的。應該是第四天晚上吧,我一手把他抱在懷裡,另手牽著兒子到附近巷子逛逛。隔壁巷子有塊空地,常有些好心人倒些殘菜剩飯等等,一大群的野貓聚集在那。我把小小放下,他興奮了,撒腿上前撲向貓群……
  當然,當時沒有哪隻貓兒會怕這巴掌大的小鬼,要不是我在場的話,這小子搞不好就要ㄧ被當場分屍了。
  那晚回來後,小小狠狠吃了一大碗的牛肉湯汁拌飯,發現這兒有貓可追環境似乎還算不錯,值得長久居留下來了。後來在他一生中追貓成了第二重要事情,追母狗自然是第一重要,第三則是狂追經過我家門前巷子的各種轎車。
  說到追貓,是最讓人心煩的事了。常遇到的事是這樣的,貓跑得快,一陣追逐後就躲到某部轎車底盤下,小小則繞著車子轉,彼此僵持……一夜過去,清晨起來打開大門發現他還繞著車子轉著。從來這狗就是個死心眼。
  追母狗則是另件讓人煩心的事。每到附近母狗發情,我們都如臨大敵……嗯——應該說母狗的主人們都如臨大敵。我們能做的只是拴好他,但是他就是有辦法掙脫,十四年來沒一次關成功過;然後一消失就是一週兩週,一身臭的回家。去年他以十三歲高齡還做掉了我們對門的……唉!這些年來常有人抱著小狗來我家認爸爸的,我當然是抵死不認,有種大家去做DNA檢驗。
  三年前我還在台北工作時,一天深夜接到家裡電話。電話中家裡女人又哭又叫,夾雜著兒子一旁的發怒吼叫聲,花了好一段功夫才弄清楚是小小跟別家公狗爭風吃醋,被咬到只剩半條命爬回來。兒子拿了棒球棒到附近巷子把能找到的狗都打了一頓,打到鄰居跑去報警……我還一直以為他不喜歡小小呢。
  此後小小有隻耳朵就站不起來了,年輕時的威風也漸漸消失,開始越來越懶不停發胖,像我一樣。去年他慢慢看不見路,同時耳朵也重聽了,一身發亮的黑毛慢慢轉黃……他睡的時間比醒著的時間多。我刻意拉著他出去找貓,追沒兩下就弄丟了,然後用著茫然的眼神看著空虛的遠方。
  其實不過是隻一文不值的雜種老狗罷了,也活到十四歲,算好命了。

  與前妻離婚時,協議書上寫得相當清楚,兒子跟狗還有那條魚都歸我,其他所有的歸她。搬家時,前妻沒理兒子也沒有理我,卻跪在地上抱著小小嚎啕大哭,像是生離死別一樣。抱著狗哭實在是很詭異的一件事情,弄得我們大家……包含小小在內都有些尷尬以及不知所措。
  那條養了三年長到一尺半多多的魚兒在離婚後的半年突然死了,老實說死了也好,總之沒死的後來都成了爭執的焦點。不過我一向相信萬物都有其適應環境的本能,兒子跟小小從此就成了游牧民族,兩頭住,那邊伙食好,或是在哪惹了禍,就換個位置。
  女兒一直是稱小小為哥哥,她喜歡坐在地上靠著小小。這是一個家庭,完整的家庭,玩三國志時小小永遠都是我手下的大將軍之一。我知道這很可笑,但是我只有一對兒女,玩三國志這遊戲要有三個手下才好玩的。
  前妻住的是公寓,不算太適合養狗。只是前妻搬過前特別向我聲明,她幫兒子跟小小都準備了地方,並認為小小該住到她那頤養天年了……可他從來不習慣被關在屋裡,喜歡到處走走逛逛,想要躺在樹下用鼻子抵著濕土。他或許以為馬路上的那些車子是貓,這不是不可能的,他重聽並且眼睛還半瞎了……然後某個清潔隊的隊員處理了最後的問題。
  我沒怪誰,這是命。其實小小就算不搬去前妻那兒,也不一定能活多久。
  這不過是一隻老狗而已,還是隻不值錢的中小型雜種狗,所以我不認為我該傷心些什麼。我相信,幾個月、或幾年後會有人抱隻帶著憂鬱眼神的小狗敲我的門,而且這狗長大後的體型會跟小小一模一樣。我想這回我不會接受了。我已經老了,老到不再相信輪迴轉世,老到不能再承受分別的痛。
  慢慢的,所有珍貴的東西都開始遠離,而我什麼也抓不住,甚至連記憶也迅速流失。我忘了大部分的過程,最後剩下的只是離別時那瞬間的苦味……
  突然間我覺得自己與小小一樣老了。其實我們該結伴而行的,我無法想像他獨自走在幽暗的路上,一點都無法想像。

謬西 2002.09.28 收錄於《嘟嘴的老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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