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文章幾天前就想動筆,一直未寫,是因為不忍下筆。現在我將要寫的是件百分之百的真實事件,且正在進行中的事件。我想,不多久後世人就會將這一切整個遺忘……或許遺忘對這一切來說會是最完美的結局;但不幸的是,經由這事件所延伸出的問題,卻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
  決定下筆時,我對文章標題又起了些許猶豫。本想安的標題是:「一個好父親」,幾經思考,最後還是將那「好」字給拿掉了;因為若以整體社會的標準來看,我想談的那位父親並不夠資格稱之為「好」,甚至可說是差,非常的差。

  從父親節起,這些天鬧得滿城風雨最熱鬧的便是:「內湖女老師命案」的偵破;可說是大快人心,人們的心都與苦主一同得到了安慰。命案的內容是:吳姓女老師被兩位未成年少年強暴後再殺死。整個輿論焦點都集中在對青少年的無「法」可管,與被害者的父親雖然身為高階警官,卻無力挽回不幸悲劇。
  破了案,人心得到了安慰,但對整個生命來說,又有多少實質上的意義?失去的生命要怎樣才能復生?那些歡笑,那些記憶,那一切的一切都被兩個無知又粗魯的小鬼給毀了。沒有道理的,不是生存上的必須,這兩個孩子只因為任性地「我想要」,就任意抹除了另一個人活下去的權力,從天地間抹除乾淨。
  我曾寫過篇散文,裡面提到:我一點也無法承受兒子被國家徵召參加戰爭——無論殺人或是被殺,這兩者間有著完全相等的痛苦,我情願用自己的生命來替代承受。於是在這故事中我看到的不是一個,而是三個同等悲傷的父親。

  案件中主嫌黃某的父親前兩天服藥自盡了,目前仍在險境,這也就是我在篇頭說的:事件仍在進行當中。
  我略略看了一下黃父資料,聽說他收入頗豐,但是脾氣暴躁、行事認真、律己甚嚴……這形象,與我所認識的許多只受了中低教育的中年男人相當接近;他們個性純樸、工作努力、相信做好事一定會有好報。我試著將這父親與我自己比較,發現差別竟然不大,除了我多了些因受高等教育而學會的狡詐外,並沒比他更好或壞到哪裡。於是我似乎該將我對黃父的認識推得更廣,廣泛到不論教育程度如何的大部分中年男人,甚或是所有為人父的男人。
  以一個當父親的角色來說,黃父是失敗了。或許會有一千萬個專家學者跳出來指出他失敗的原因(跳出來說幾句風涼話,正是專家們唯一最拿手、最專業的事),但失敗就是失敗,從很早以前他就失去再來一次的機會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正面思考這個問題:有誰真的成功過,敢說他的孩子百分之百絕對不會變成像是黃嫌那樣的混蛋?我們之所以沒有落到黃父那等境地,是因為教育成功,還只是運氣稍微好些?
  這思考是很嚴肅的,嚴肅到該讓那些沒事喜歡跳出來的教育或心理學專家們閉嘴;因為這牽涉到的幾乎是無數父親或孩子們的未來。
  這其中我尤其思考的是我自己,思考這我已扮演了十九年的父親角色;這十九年來我做了些什麼,讓我跟我的孩子避開了這些悲劇?這檢討是嚇得我一身冷汗。我所做的並不比黃父好上一絲半毫,在未來歲月中,我也不一定會比被害者吳父的運氣好;換句話說,我很可能就是下一個承受悲劇的父親。
  於是我想要將一切都委交給命運。我發現,這世上命運還是最重要的,大家掛在口邊的:教育學、心理學、遺傳學甚至神學等等全都是些狗屁不通的理論——是方便於事後解釋用的,完全無助於事先預防。
  可我又不敢這樣隨便。沒有一位有良心的父親,敢把自己孩子未來交給命運。雖然明知道他做的可能全是捕風捉影,但還是一絲不敢懈怠,還是不停地為著所有孩子可能犯的錯暴怒以及憂心。

  這兩天我認真想著,如果是我的兒子或是女兒傷害人或被人傷害,我會如何?會像黃父一樣以自殺來面對整個無法處理的情緒嗎?或許會,或許不會,而不會的原因不是因為我與黃父是不同的人,只因為我較膽怯怕死罷了。
  我認為,這是所有父親的焦慮。這焦慮最近深深地鎖住了我。

謬西 2002.08.12 收錄於《嘟嘴的老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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